據中國激光雜志社網,于2025年09月04日報道,還記得吧?我在《創造GHz激光器的青春傳奇》一文中,曾提及一位學生——“偉哥”。當時我說:“偉哥的故事比較復雜,留著以后再說”。現在,就讓我來寫出這段因水結緣、因理想延續的往事吧。
今年初,偉哥從北歐回來看我。這是他出國多年后第一次回來看我。眼前的他,早已不是當年游泳池里那個青澀的少年,而是挪威科技大學的獨立研究員(PI)。他興奮地談起最近的科研成果,也不時回憶起舊日點滴。他說:“其實您才是我的科研領路人,您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在游泳池見面,你說服我加入你的實驗室不?我還記得呢。”我笑著回應:“還是你教會我自由泳的呢!所以你也是我導師。哈哈哈。”那時我正在教他們《光學》課,課上課下,他都表現出對光學這門課的極大興趣。每天傍晚去游泳,總能見到他。身為校游泳隊隊員的偉哥,總熱心幫我糾正動作。正是在那樣的輕松氛圍中,我邀請他加入本科科研。他很快進入角色,和丁丁一起做了一個摻鉺光纖激光器的世界紀錄。后來呢?望著眼前這位自信從容、眼中依然閃著光的年輕人,我的思緒悄然飄回十多年前。
偉哥和丁丁完成了摻鉺光纖鎖模激光器后,就進入920 nm鎖模激光器的研究。2011年的一天,已經進入畢業論文階段的偉哥來找我,說想退出920 nm鎖模激光器的研究——此前,他和翔哥已成功得到920 nm連續激光輸出,卻在鎖模環節卡住了。我問他為什么要退,他眼中忽然亮起光來,給我看了一張極具沖擊力的照片:斯坦福大學發明的僅重2.9克的雙光子顯微鏡,一位外國人教授居然將這個微型顯微鏡前面的探針插入了自己手臂的皮膚。他說生命學院的老師鼓勵他做這件事。他自己也非常感興趣。他說,“美國人不比我們多啥,他們能做的我們也能做!”事實上,當初安排他做920 nm鎖模激光,本就是為雙光子顯微鏡的探測提供光源。
“好吧,920 nm鎖模項目還讓翔哥繼續做,你就專心做這個吧。”我雖有些失望,也能理解。興趣才是科研人最持久的內驅力。于是,他的本科畢業課題就定為“微型雙光子顯微系統的設計與研制”,在生命學院老師的指導下推進。他幾乎從零開始自學,連大二光學課上的基礎知識都重新撿起。出于習慣,他甚至一度把核心光學元件“GRIN lens”口誤成“Glan Laser”——這些略顯生澀的片段,恰恰記錄了一個青年學人真實的成長。
他在斯坦福大學原型機上做了改進,在 GRIN lens、MEMS等的選擇上下了很多功夫。歷經無數次的調試與迭代,偉哥最終完成了畢業設計,成功研制出一臺功能性微型顯微鏡,掃描速度達1幀/秒(512線),掃描范圍±4°,總重僅5克。雖仍未打破斯坦福2.9克的紀錄,卻無疑是一項令人尊敬、驗證了技術可行的重要成果。
本科畢業后,身為**生的偉哥未能留在本校讀研,轉而進入**醫學科學院攻讀博士,但仍依托我校繼續微型顯微鏡的研究。從那以后,我們之間的聯系漸漸變少。后來他告訴我說,生命學院拿到一個重大項目,全力推進這類顯微鏡的研發,而他是主力成員。他還偷偷告訴我,做好了,也許能發《Nature Methods》呢!果然,在他博士畢業那年,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在該刊發表論文,將顯微鏡重量進一步降至2.2克,實現了小鼠腦神經快速動態成像,引起學界廣泛關注。他還特意送我一本他的博士論文,作為紀念。
獲得博士學位后,偉哥遠赴挪威科技大學,跟隨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2014年得主Edvard Moser教授從事博士后研究。Moser教授非常欣賞他和他的顯微鏡,稱 “This is probably the only invention we’ll make at the Moser Lab( 這可能是我們在莫澤實驗室唯一會做的發明了)”。
一天,他興奮地告訴我:“我在挪威這邊有自己的實驗室了!”因表現突出,偉哥獲聘科維里神經科學研究所的PI,繼續在顯微成像與神經科學前沿探索。我說:“看看,不早告訴我!”他語氣中有些許失落,說:“我還以為您會一直關注著我呢。”那一刻,我心里泛起一絲歉疚——學生已走到這么遠,我卻未能一路相伴。
去年,他帶著自豪告訴我,美國Thorlabs公司已把他設計的顯微鏡列為“客戶啟發型產品”。我開玩笑問他是不是終于寬裕了些。他連忙否認說,都是開源的,自己“依然很窮”,最值錢的財產只有一條小船。“老師您啥時候來挪威,我帶您出海。”他語氣真誠。
我問起開源是否影響收益,他坦言,正因技術開放得太徹底,誰照著他在《Cell》上的文章采購配件,“兩天就能搭出一個功能系統”。這項尖端成果,竟成了人人可復制的“白菜活兒”。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么做?”
“這是科維理基金會的要求。”科維理給他5個million,讓他寫protocol、發布視頻,做培訓,讓更多的人用起來。
啊,科維理!科維理(Kavli)是挪威裔美國人啊,怨不得!
“科維理真是大慈善家!”我說,“咱們學校還有一個科維理天體物理學研究所呢!”
“所以我依然很窮。”他言語中透出些許無奈。
這次他回國講學、招生,也與我聊起下一步的研究計劃。言談中理想依舊滾燙,但也透出現實的重量。他苦笑著說,“我還是很窮”,像很多國內的年輕人一樣,每月要還房貸,物價上漲更常常讓他捉襟見肘。
“回去得跟學校要求漲工資了。”他半開玩笑地說。
可我知道,世間有些東西,是現實永遠壓不垮的——比如他眼中那簇從未熄滅的科學之火,比如那段從游泳池開始、游過青春、游向世界的自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