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中國激光雜志社網,于2025年09月09日報道,人類對能源的終極追求,是在地球上重現太陽的能量生成機制。這個被稱為“可控核聚變”的夢想,匯聚了全球頂尖科學家的智慧與探索。其中,“慣性約束聚變”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技術路線。在實驗室中,實現慣性約束聚變的核心,是利用超高功率激光轟擊包裹著氘氚燃料的微小靶丸,使其內爆壓縮至極致的高溫高壓狀態,從而引發聚變反應,釋放出巨大的清潔能源。這一宏偉構想的基石,便是能產生超強、超穩定激光的大科學裝置。在中國,這一國之重器有著一個響亮的名字——“神光”。
要讓“神光”裝置迸發出璀璨的光芒,不僅需要頂尖的物理設計,更離不開一群將圖紙變為現實,并日復一日保障其精密運行的“工匠”。他們是裝置的“定海神針”,是確保每一次物理實驗得以順利實施的基石。中國科學院上海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以下簡稱“上光所”)高功率激光物理聯合實驗室(下文簡稱“聯合室”)的主任助理朱寶強研究員,正是這支隊伍的核心人物之一。
結緣上光,求知篤行,
以實干書寫神光青春
從燕園到嘉定,一次偶然的駐足
1991年的一個尋常日子,一輛公交車駛過上海嘉定城區。車上,一位青年不經意間瞥見了窗外上光所的招牌,心中一動。他想起遠在北京大學物理系的同窗好友朱寶強,正面臨著讀博深造還是步入社會的抉擇。這位熱心的同學當即下車,折返回上光所人事處,大膽地為朋友叩響了機遇之門:“請問,你們這里招北大的碩士嗎?”
這次偶然的駐足,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湖中,徹底改變了朱寶強的人生軌跡。彼時,他因學業優異,已被導師鄒英華教授寄予厚望,希望他留校讀博;而他自己,卻也渴望能早日將所學付諸實踐。就在這糾結的當口,上光所人事處王處長的電話跨越千里而來,帶來了來自上海嘉定的橄欖枝。
更巧的是,當時聯合室的學術帶頭人范滇元院士和王世績院士皆出自北大。聽聞有這樣一位優秀的師弟,他們親自出面,將原本未被分配到聯合室的朱寶強“要”進了這個承載著中國聚變夢想的核心團隊。就這樣,朱寶強帶著在燕園練就的扎實理論與超強動手能力,踏入了“神光”的世界。
勇挑重擔,攻克“神光”三倍頻難關
初到上光所,朱寶強將在北大養成的嚴謹求實與自主能動精神,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1992年,“神光II”裝置研制正式啟動。范滇元院士將至關重要的“三倍頻系統”研制重任,交給了這位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挑戰接踵而至,其中最棘手的是如何處理從美國進口、一塊就價值2.3萬美元(在當時相當于一個科研人員數十年的工資)的大口徑KDP晶體。這塊晶體是實現三倍頻的核心,但它極易受潮,無人敢輕易拆解裝調。朱寶強深知風險,但他更明白,關鍵技術是等不來、靠不來的。他頂住巨大壓力,親自帶隊攻關,摸索出了一套精密的裝調方案。
在攻關過程中,朱寶強展現了驚人的創造力。傳統方案中,兩塊倍頻晶體需安裝在兩個獨立的調整架上,結構復雜且穩定性差。朱寶強在研讀文獻后,憑借對物理晶軸的深刻理解和扎實的幾何功底,大膽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想法:將兩塊晶體集成于同一個調整架。他通過嚴密的幾何推導證明,只要結構設計精巧,調整第一塊晶體時便不會影響第二塊的匹配角。這一“單體雙晶”的巧妙構思,起初并未得到所有人的理解,但他堅持己見,最終用完美的實驗結果證明了方案的優越性。該設計不僅讓“神光II”的三倍頻轉換效率穩定在了60%以上,更成為后續國內所有同類裝置效仿的經典方案。
也正是緣于“三倍頻系統”的研制,朱寶強前瞻性地向實驗室提出,應圍繞“化學鍍膜”、“光學材料檢測”和“高效諧波轉換”三大方向重點進行攻關——時至今日,這幾大方向仍是實驗室的研發重點。
親力親為,擎畫裝置升級藍圖
從1999年到2009年,是朱寶強口中“最充實的十年”。隨著“神光II”裝置進入常態化運行和升級階段,他有了明確且熱愛的工作方向。2002年,他成為“神光II”第九路光束工程的四位負責人之一,親力親為,負責經費和計劃進度。在他的把控下,第九路工程成為了少數嚴格執行了工期和經費的項目。
第九路的成功,為后續的“神光II”升級裝置研制打下了堅實基礎。在新的升級任務中,朱寶強再次挑起大梁,親自執筆編寫方案。他寫的本子,沒有繁復的辭藻,卻“工程要素齊備,讓人更容易讀懂”。在方案設計上,他與林尊琪院士等學術帶頭人一道,力主采用更具挑戰性的“四程放大”技術路線。為了這個方案,他不惜在學術討論會上與前輩“舌戰群儒”,激烈爭辯。他堅信,“工程有碰撞才有邊界”,只有通過最充分的論證和最激烈的思想碰撞,才能找到最優解。最終,這一方案在林尊琪院士的拍板下得以實施,并大獲成功,沿用至今。
深耕一線,尋優勇進,
在探索中追求極致
從技術骨干到運行“總管”朱寶強的職業生涯中,充滿了“無心插柳”的轉折。他從未刻意追求管理崗位,卻總因出色的解決問題能力而被推上關鍵位置。一次,在某項經費評審會上,面對專家們的提問,作為測控組負責人的朱寶強臨危受命,他只用了短短幾分鐘,就將經費的來龍去脈、技術需求和預期效益講得清清楚楚,邏輯縝密,令在場專家無不信服。實驗室領導當即拍板:“以后裝置的運行就由你來管!”
就這樣,朱寶強成了“神光”裝置的“大管家”。他的辦公室,成了解決工程難題的“作戰室”。他總能敏銳地找到技術需求與工程實現之間的“平衡點”,勸說雙方“各退一步”,從而推動項目前進。對他而言,最大的成就感,莫過于看到這臺龐大而精密的科學機器,在自己和團隊的努力下高效、穩定地運行,為物理實驗提供源源不斷的支撐。
堅守與淡泊,連續四年放棄出國機會
在“神光”裝置任務最繁重的時期,朱寶強幾乎將所有精力都傾注在了工作上。當時,在國家“863計劃”支持下,出國參加學術會議是極難得的機會,不僅能開闊眼界,甚至還有一筆可觀的“置裝費”和生活補貼。林尊琪院士非常愛惜這位得力干將,連續四年為他爭取到了寶貴的出國名額。
然而,每一次,朱寶強都因國內任務繁重而選擇了放棄。“簽證辦好了,離會議開始只剩兩三天,還去啥?”他笑著回憶。比起個人的榮譽,他更看重的是裝置的進度和團隊的使命。這份對事業的專注與對名利的淡泊,正是老一輩科學家精神的真實寫照。
科學家的赤子之心,
為人師者的煙火人間
亦師亦友,在爭論中凝聚團隊
在聯合室,朱寶強以“脾氣火爆”和“對事不對人”聞名。他的辦公室里,時常會因技術問題爆發出激烈的爭論,甚至“拍桌子”。但他帶的團隊,氛圍卻總是格外融洽。下屬們都信服他,因為他了解每個人的工作,賞罰分明,更因為他所有的“火氣”都源于對工作的極致追求,不夾雜任何私心。
“越吵越好”,這是他獨特的團隊哲學。他鼓勵下屬充分表達觀點,在碰撞中激發火花。他常說:“工資不高,要是再干得不開心,那是不行的。”正是在這種坦誠、直接、相互尊重的氛圍中,他凝聚起了一支極具戰斗力的隊伍。這也是他多年來婉拒外界高薪聘請,始終堅守在此的重要原因——在這里,他能保持獨立的人格,能在一個純粹的環境里,痛快地做事,開心地工作。
嚴謹與通透,不愿帶學生的博導
作為一名研究員,朱寶強帶過的學生不多,這在聯合室里顯得有些“另類”。這并非他不愿育人,而是源于一份極高的責任心。隨著管理職責日益加重,他漸漸脫離了科研一線。他認為,自己若不能親手指導、不能為學生的整個學術生涯負責,就不能輕易地招收學生。
“我不能害了學生。”他樸素的話語背后,是對“導師”二字的敬畏。他堅持認為,學生的研究必須要有“大局觀”,要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在整個學科體系中的位置,而不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這份嚴謹與通透,讓他選擇將機會留給更能在一線指導學生的年輕導師,而自己則甘當鋪路石。
回首三十余載光陰,從初入上光所時還想著“找工作”的青澀青年,到如今聯合室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朱寶強將人生最寶貴的年華,都奉獻給了他熱愛的“神光”事業。他辦公室的燈光,見證了無數個為攻克技術難關而奮戰的深夜;他爽朗的笑聲,感染了身邊一代又一代的年輕科研人員。
“事情一定要做好,任務完成了就會有美好的明天。”談及實驗室的未來,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務實而堅定。他不是“神光”最初的擘畫者,但他是這部宏偉詩篇中至關重要的續寫者、守護者。他用日復一日的堅守與淬煉,確保“神光”的脈搏強勁跳動,為中國乃至世界追逐“終極能源”的夢想,注入著穩定而磅礴的力量。
神光人專欄簡介:
四十年前,鄧錫銘等科學家在上海嘉定開啟了我國高功率激光核聚變研究之路,研制的裝置張愛萍將軍親自命名為神光。從此,這一代代神光人就肩負使命,篳路藍縷,開啟了征程。今天,有很多神光人還繼續懷抱夢想,奔赴未來……